Thursday, May 12, 2005

煙花四散後的貧血情歌大會串--戀人絮語觀後

林奕華一直以來都是個非常懂得操弄流行語彙的創作者,從他的報章雜誌專欄、劇場作品,台灣這邊可以接觸到的如《愛的教育二年級》、《半生緣》、《張愛玲請留言》,包括這次轟轟動動上演的《戀人絮語》,從A片與台北市明星高中制服的次文化元素耍弄,到張愛玲與劉若英的雪月風花,這次找來素有香港流行音樂教父之稱的黃耀明和台灣氣音歌后許如芸,每一齣作品都存在著「絕對熱賣」的條件,有高校制服、有愛情、有偶像歌手(《張愛玲請留言》找來蟑螂合唱團玩益智問答遊戲),還有煽情的芭樂情歌,再怎麼對劇場陌生的觀眾都絕對可以在舞台上看到自己熟悉的東西,如果劇場背負著「糖衣藥丸」的「寓教於樂」功能,那麼以這些討喜的流行元素作為可口糖衣,想當然是相當取巧的一種手段。

但「糖衣藥丸」重點還是藥丸,林奕華的「糖衣」在被服用後,卻容易讓人悵然若失,發現糖衣之外無甚療效,甚至,連「入口」用的「糖衣」都不夠可口。

我一直記得那讓我瀕臨窒息與跌倒、頻頻反胃的《十八相送》,這齣戲沒有在台灣上演,但找來陳綺貞(她在香港可是紅得不得了的喔)負責在頻密的轉場中擔任演唱換場情歌的工作。你可以不喜歡劇場或林奕華,但以遠低於演唱會門票的成本可以近距離看見陳綺貞本人,那就是一項非看不可的誘因了。

這次我之所以會進場看《戀人絮語》,就是這個理由,只是看的不是陳綺貞,而是黃耀明。

黃耀明是位極少極少來台灣露面的歌手,因此他的fans總是得買機票飛去香港看他的演唱會。上次陳珊妮在紅樓的演唱會,一度傳出神秘嘉賓是黃耀明,由於歌迷的區塊相近,通常喜歡陳珊妮也不會討厭黃耀明,甚至更加推崇黃耀明,所以演唱會門票以非常快的速度銷售一空。也許明哥在台灣的支持度沒有5566來得普遍而踴躍,但始終不老的「香港流行音樂教父」如能近距離一觀,總是不吃虧的罷。

撇去狂飆80重點代表的達明一派不談,也不管古惑仔電影與「友情歲月」在台灣次文化圈的影響力,回到「非常林奕華」,說實話,我一開始就沒有期待這次進劇場是去看戲的,還要祈禱老天,求求林奕華千萬不要讓琇琇和明哥在舞台上演戲,那絕對會變成一場慘絕人寰的悲劇,對粉絲是折磨,對歌手是痛苦。(明哥是可以演電影的,不過,也不是那種表演功力多深厚的演員就是了)

還好林奕華也很清楚這一點,讓琇琇和明哥好好地唱歌就好。

從結構上來看,《戀人絮語》說是從羅蘭巴特的書出發,整合時下拔辣情歌和陳腔濫調的情侶對話,看起來這樣的企圖似乎可以更加反動一些、嬉笑怒罵、尖酸刻薄一些,但林奕華沒有這樣做,他非常持平地將這些東西拼拼湊湊塞在舞台上,結果就變成:身為觀眾我看不出你把這些所謂「俗套」堆在這裡做什麼。沒有觀點,沒有判斷,就是「堆」著。

羅蘭巴特的《戀人絮語》在形式上有著非常豐富的趣味,但林奕華的「堆疊」,在這種看不出遊戲態度的演出中,只看到一個被自己太多的濫情牽引深陷的導演,迷醉在拔辣情歌中,跳不出來。而空蕩蕩的舞台和機械裝置,美其名是反應現代愛情關係的荒涼,我看到的卻是導演被自己的濫情拖著、玩不出花樣又準備不足造成的舞台張力薄弱。

唯一成功的,是這樣的荒涼讓這些傳唱在KTV中的「K歌」徒留旋律與文字,唱者沒有情緒,唱完就算;聽者耳朵在心不在,大家都在等自己的歌啥時播出來。這種對「深情」的漠然在這齣戲倒是傳神地表現了,觀眾對導演的深情感到漠然,對陳立華的用力感到滑稽(一點點滑稽,說實話比較多是不耐,因為缺乏這麼演的理由,而且,既然清楚明白說了是要搞陳腔濫調,那幅度可以再大一點,不然就只是噁心了)。

但這種漠然真的值得如此大書特書兩個半小時嗎?陳逸迅一曲「K歌之王」的MTV就已經精準有力地表現了,「做隻貓做隻狗」其實只是換湯不換藥的同一種作法,把歌名換成副歌並保留原來旋律,在台灣早期的綜藝節目早就玩過,只是沒像「做隻貓做隻狗」玩得如此徹底而已。

「新舞台反音板之舞」是兩個半小時中完成度最高的一段設計,巨大的歌曲音量震動著座椅,令人目眩神迷的投影在上下移動的反音板上流竄,機械娃娃的大頭我左看右看怎麼看都覺得很敗筆,因為太粗糙;結果就是我閉起眼睛好好地去聽黃耀明唱歌,但由於身在新舞台,又有太多元素在旁邊拉扯,結果也沒能專心聆賞黃耀明的歌藝。至於林奕華在座談中說他對那個機械娃娃感到相當感傷,我只能說這種感傷其實可以做到讓觀眾也潸然淚下,對自己身處的速食愛情關係感到憂愁,但可惜,林奕華沒做到。

我不禁對顧爾德堅持「音樂就是適合一個人在家對著音響聽」的觀點大力鼓掌同意。

這個晚上的演出,作為觀眾,我的滿足成立於以下幾點:
一、看到黃耀明。(我真的在對他傻笑,難以自制地)
二、琇琇的鋼琴彈得很棒,現場演唱的功力也ok,雖然走音有時候讓我耳朵好像被刮了幾下。
三、陳浩峰真不錯,身材不錯、長相甜美、唱歌也不賴,雞雞也很可愛,非常乾淨的裸露,視覺上聽覺上都讓人很舒服。
四、反音板做布景是個好點子。(不要再牽拖布雷希特,這個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投影夠震撼,可惜太久了。

至於不滿的部分,太多了。

同樣是從羅蘭巴特的《戀人絮語》出發,我不禁想起田啟元的《瑪麗瑪蓮》,唉,夜照亮了夜,陳腔濫調在這裡變得多麼有趣卻又憂傷,字字句句敲打著觀眾,而不是像流水般無味地流過。

Saturday, April 30, 2005

新秀

上次去倫敦在一個用巧克力工廠改的場地裡,看了Mercury Fur。倫敦劇場就好在這裡,讓很久不太相信『好劇本』這回事的人,可以在兩三天的密集看戲裡完全改觀。對,我現在相信了有好劇本這件事,而且好劇本同時存在在幾百年前,和現在。

劇情一開始是兩個兄弟在籌辦party,他們弄了個廢棄的公寓當作場地,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在這裡。主要角色有兄弟兩人,哥哥的女人「伯爵夫人」、弟弟的「女人」蘿拉、誤打誤撞闖進來的印度小鬼、要表演的小孩,還有出錢的上班族大爺。「伯爵夫人」眼睛看不到、失憶、精神錯亂,還會間歇發作癲癇,他把電影真善美的劇情當作自己的過去,一唱歌就昏倒;蘿拉一直用女裝上場,負責幫忙打點表演的服裝、化妝事宜。

第一個小時在鋪陳這些角色的過去和現在,觀眾知道他們在倫敦、從連篇的髒話裡知道他們的社會地位可能不高,但在party主人登場之後,我們才知道這不是普通的飲酒作樂場景,這場party的目的是用勾子殺了那位表演的小孩,並且錄影。時間也不是現在,而是未來遭受戰爭、動亂完全摧毀的倫敦。

劇本為什麼好呢?他不玩弄意識型態、也不單純講故事,所謂的理論、故事技巧,全都自然地融進他要做的東西裡,而讓劇本人物在混亂非常的時間、歷史裡,藉由想像得到救贖(即使只有一點點)。有人對語言很有意見,覺得連篇髒話的劇本限制了我們對語言的想像,但,沒有這麼髒到底的台詞,能配得上只有暴力才是王道的場景嗎?

這樣的組合連作家的朋友在閱讀時都全身不舒服,不用說是觀眾了。現在想來還是印象鮮明,背脊一陣涼。

場地
作者Philp Ridley

剛看完寫的英文版

Saturday, April 09, 2005

好一場浮光掠影_DV8

「在一個表面好看比實際內在還重要的世界裡,這是一齣探討有關展示和炫耀的作品。」

節目單上是這樣寫的。DV8,《Just for Show》,2005,台北。

四 年前,DV8的主要舞者(我不知道現在他是否還是)Liam Steel帶著英國聚狂現代劇團(Frantic Assembly)來台演出《瘋狂輓歌(Hymns)》,友人E大力推薦,說他們的身體很棒,一定要去看云云,於是我趁著春假回台北看了兩檔2001年的 「台北國際城市藝術節」。很巧的是,當年看的另一場節目《妙技》,今年春天又來到台北。

望著當時穿著西裝的他們,我歪著頭一直在想「身體很棒」是怎麼一回事、一邊跳舞一邊演戲怎麼看都怪彆扭的,於是我不時分神注意被聚光燈打得很亮的、高高盤據於鋼架上的骨灰罈。

今 天的DV8,沒有字幕在旁邊翻譯,我聽得懂的台詞不多,但享受卻是破表的。沒有感覺到什麼太嚴重關於「展示與炫耀」的思索,我看到的是表演者流暢得近乎極 致的身體表現、飽滿而輕巧的聲音語言,那簡直是特技般,一邊做著瑜珈、一邊跟觀眾說笑話,甚至,倒立著唱歌,毫無任何勉強,文字和身體結合得非常完美,表演的面向也很自然地自台前隱退到情境之內。(貓王,你真是太可愛!)

投 影使得虛與實的人影難以分辨,他們或聚或散,不流於一絲刻意的,有時是鏡像,有時只是生活中常見的一群人走在街上,就這樣走過去,但極好看,有時魔術就來 了,更多的時候,他們和「脫衣服」這件事本身跳舞,跳著跳著進入男女慾望的流動,這大概是我看過最精彩最漂亮的「脫衣」了。衣服本身的質料當然是特殊挑選 的,包括鏡框中的鏡框所懸掛的紅色布幕,都是同一質地的垂墜式類似萊卡的布料,因此在拉扯和反光之間,貼合著人體的線條,效果相當出色。

能開口能跳舞的演員,在今晚我看到了我視野中的極致。綜藝化的討喜串場,由於表演質地的統一,讓即使是串場本身也不造成結構的零散。在僅僅大概只聽懂三成的範圍內,其實那些幽默的話語,背後是攜帶了相當引人思索的、對這個世界習以為常事物的質疑。

畢 竟劇場不是用來寫哲學論文的。我欣喜的是,Lloyd Newson將這些思索貫徹整部作品,每一個小細節,都可以看見除了視、聽、嗅(在現場噴香水)這些感官的享受之外,所蘊含的批判性,而這些批判,則經由 這樣的快感享受和幽默感,一點也不咄咄逼人地,滲透進觀眾所有的訊息接收系統中。

我思索的是,在中國傳統戲曲的身體裡,絕對有和「對當代思考」這樣的信念彼此結合得很好看的可能。元代做到了,明代也做到了,那麼,今天的中國人,我們在這樣的時空中,可不可以也漂漂亮亮地跳著舞、跟觀眾聊聊天,然後,輕輕鬆鬆地,談談一些值得反過來看的事情?

可惜,我自己沒有能力。希望有這些條件的人,能夠聚在一起,好好大幹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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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V8,Just for Show
2005,04,09
台北,國家戲劇院

Sunday, March 13, 2005

Broken Beckett Broken World

It's not a commercial performance, but a student presentation on Beckett down in a trendy theatre venue, Project Arts Center, Temple Bar.

Travelling from New York City, one woman and two men explore Beckettian performance in Beckett's birth country, Ireland. The origin of a dramatist; the origin of a dramatic text. A dual mystery.

Rockaby (1980) and Catastrophe (1982) are a double melody of sound and light, human and mechanic, ploughing the eyes of spectators. A face of man emerges from darkness. Age and physique unimportant.

The stage is less than an empty stage as described by Peter Brook because everything is stripped down in Beckett's world. No plot, no character, no climax. What is left is WORD. Words are falling apart; a human world is falling apart. Word no longer embodies meaning.

Desire is rocked off. Soul is fucked off.


Trinity M. Phil stuents presentation
directed by Sarahjane Scaife,Project Arts Center.
Feburary 2005

Monday, February 21, 2005

The Shadow of a Gunman

Lyric Theatre寫實舞台場景營造出的是1920年都柏林窮詩人Donal Davoren與兜售物品為生小販Seumas Shields狹小髒亂的都柏林廉價公寓房間,Seumas 早已睡得不醒人事;Davoren則埋首在打字機前創作,鍵盤叮叮咚咚的敲打聲應和著不時從後院傳來隔壁鄰居的聲響,房裡陰暗的燭光與簡陋殘破的家俱凸顯出的是都柏林扎脫離英國獨立戰前後的物資匱乏與社會窮困,戲劇就此展開。

愛爾蘭出身工人階級之素人社會主義劇作家Sean O’Casey著名的都柏林劇作三部曲之一“The Shadow of a Gunman” (1923),原名“On the Run”,二幕悲劇承襲易卜生、契柯夫的社會寫實批判風格,對白緊湊詼諧,無不透露Dion Boucicault式的輕鬆嬉鬧。“The Shadow of a Gunman”刻劃中下階層的公寓居民(註:根據統計於1900年三分之一的都柏林市民居住於如劇中刻劃的破舊公寓)於愛爾蘭自由軍與英國殖民軍雙方暴力陰影下,深刻反應出國族獨立夢想與社會現實的衝突、矛頓與不公。因此第一幕終了時,Davoren對象徵著愛爾蘭獨立民族女神Cathleen Ni Houlihan的情人Minnie對建國大業的執著與民族熱情不禁深深地質疑:“What danger can there be in being the shadow of a gunman?”這句獨白對不僅對國家獨立後接腫而來的暴力恐懼預設伏筆,更道出建國運動迷思背後的殘酷荒謬,再再呼應羅蘭夫人的至理箴言:愛情誠可貴,自由價更高。

第二幕劇情令觀眾難已承受但並沒有超出觀眾的預期。愛爾蘭共和軍破屋闖入公寓的蠻橫恫嚇,屋外槍彈聲連連,場面混亂不安。Davoren與Seumas慌慌張張地焚燒可能招罪的書信與藏匿非法彈藥時,Minnie奮不顧己地將非法的彈藥帶到她的住處。共和軍在一陣翻箱倒櫃揚長而去,Davoren與Seaumas還魂魄未定,Mrs Grigson跌跌撞撞地衝進屋內,似乎還處在驚嚇狀態,敘述Minnie被射殺身亡的消息,徒留逃過一劫的Davoren與Seumas不勝希噓。當1902年W.B. Yeats在“Cathleen Ni Houlihan”一劇藉由老婦人一角鼓吹去殖民的國族思想時,O’Casey筆下描述在暴力夾諷陰影下都柏林中下階層的生活一景卻活生生地戳破建國大夢後的迷思與空虛。

“The Shadow of a Gunman” 已是愛爾蘭老生常談的經典劇目、中學生的戲劇教材之一。據藝術總監Paula McWilliams指出Lyric Theatre推出此劇目的本意是因為當全球正籠罩在恐怖份子威脅的陰影下,“The Shadow of a Gunman”正能讓觀眾重新思考戰爭與暴力的本質,然而這由Fiona Buffini執導演筒的製作,側重忠於劇作家原意,並未在導表演方面加入新的詮釋,主人翁Davoren寫詩的筆桿子與軍人槍桿子之間的對峙與矛頓似乎反映出更多的是在愛爾蘭經點劇目與時代變遷的落差。

“The Shadow of a Gunman,” written by Sean O’Casey and directed by Fiona Buffini
Lyric theatre, Belfast (www.lyrictheatre.co.uk)15th Jan-29th Jan, 7th Feb – 26th Feb, 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