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劇團︰《最後驛站》

對於太陽劇團（Théâtre du Soleil）的藝術成就，大家或多或少應該都知道一些。最常被提到的，不外乎就是「儀式」、「跨文化」、「人類學」等等概念。撇開這些可以在專書中讀到的事情不說，我個人覺得這次〈起源與命運〉（《最後驛站》的第二部分）的製作，最精采的部分就是其「手工」特質。

劇場的「手工」這個概念，是多年前我的學長楊金源在做舞台模型時有感而發說出的話。他覺得在聲光、科技大量製造堆疊的年代裡，只有劇場還依稀維繫著手工的特質，是一種仍然可以不被科技成就沖昏頭而進行創造的藝術形式。在太陽劇團的這次演出中，我們可以看到的，其實也就是一群演員靠著彼此的合作，在換場、表演，或是舞台效果的營造上，以他們自己的「手工」來完成。當然部份必要的機械運用還是有的，不過總體來說，看完戲之後真的覺得有某種「肉身」的感動；就像某句話說的︰「法國是世界的燈塔，照亮世界是她的天職」…

故事的大意是在講一群因為戰爭、飢餓、動亂等諸多原因離鄉背井的人們，在流亡中的血淚過程，以及他們如何不被其他國家接受，在「先進」國家之間被互踢皮球，最後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得到新的身份，在新的國土上建立他們的新家園。由於難民來自第三世界國家，所以全劇大部分台詞是阿拉伯語、俄語、英語等等，透過投影字幕將法文打在適切的區域。布景的更換，是利用一個一個的木造箱盒結構，內有配合該景的場景，換景時就由演員將箱盒推入後台，並推上另外的箱盒。首幕筏行汪洋的場景，則是由眾人在兩旁拉動布條，舞台下方輔以吹風設備，造成波濤洶湧的效果。部分有動物（如驢子、海鷗等）出現的片段，也是由人為操作，例如海鷗就是由一位土耳其裔青年手持長棍，棍尾黏上一隻假的海鷗，由青年操縱海鷗飛舞，營造振翅的感覺。簡單地講，所有人都是演員，也都是檢場，在舞台上透過彼此的分工合作進行演出與換景。所有演員都維持相當整齊的質量，以致於全劇在非常緊湊的節奏下進行。作為一個觀眾，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演員意志的貫注，與其身體能量的集中；舞美設計雖不是我特別偏好的風格，但倒也恰如其分，具有充分的功能性，不累贅也不呆板。

短時間之內我想不到什麼很炫的理論來講他們的演出，但從純粹娛樂的角度來說，這齣戲真的是令人看得入神。從劇末打出「本劇根據真人真事改編」的字幕看來，全劇可能是希望提醒觀眾，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動亂與不安，還有許多需要幫助的人們，不過當一齣戲這麼流暢好看的時候，其實就會有點像好萊塢拍的某些「社會寫實」電影，真的是只能在觀眾之中，激起短暫而廉價的憐憫了。然而話說回來，如果一齣戲沉悶悶地說教，看完戲之後除了大罵三聲難看以外，也實在不能再給觀眾什麼內心的激盪。所以這是社會寫實戲劇的困難處之一。

在戲這樣好看的框架下，許多原本的企圖當然也就容易被扭曲。比方說，演員的化妝空間就在觀眾座位入口旁邊，半開放式的構造，也許本來可以傳遞某種「虛構/真實」的想法，不過最後當然也就是相機閃光燈此起彼落，大家邊跟演員合照，邊吃著旁邊賣的北非雞腿飯，吃吃喝喝又有「秀」可以看，看「秀」時主辦單位尚且提供毛毯，倒也是非常適合觀光團的景點。


--------------------------------------------------------------------------
《最後驛站》（Le Dernier Caravansérail）之〈起源與命運〉（Origines et Destins）
阿利安．莫努虛金（Ariane Mnouchkine）與太陽劇團集體創作
巴黎彈藥庫（Cartoucherie）長期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