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劇場的創意實踐 –《水滴》(Drip)

《水滴》(Drip ) 是由強調想像力以及打破語言屏障的閣樓人劇團﹙Attic People﹚ 所製作，目前正在英國巡迴演出，接下來還會參加布拉格及紐約的國際另類藝術節 (Fringe Festival)。這齣戲是個浪漫狂想劇，劇情本身並非相當特別，主要描述美國一個乾旱的小鎮在炙熱的夏天由市長發起了節約用水的比賽，因此整個社區為了成名，引發了一連串鄰居間的猜疑與圍堵。劇中的小情侶不能免俗的成了社區利益的犧牲者，最後一場意外的淹水導致小情侶殉難，卻也成就了該社區的成名夢，並非他們贏得了比賽, 而是由於該社區的瘋狂節水而引發了潰堤後的大洪水。

這樣的情節安排主要處理了兩個相當常見的主題：人性的偽善與群眾暴力。 劇中被大家尊為首領的長者，以團體榮譽之名嚴格規定所有人皆不可用水，其實私底下總是偷喝水；老太太仍舊偷偷用鮮奶洗澡，而其他人自然也都是陽奉陰違，當他們發現儲水量並未增加時，與群體疏遠的小情侶便成了大家互相猜忌僵持之下的代罪羔羊。成名的驅力, 使得人們顯露醜惡的面向，即便是最後小情侶因而殉難，群眾嘴巴上強調著他們確實曾經努力的尋找過他們，實際上卻是不斷的為著他們的成名而洋洋得意。整齣戲雖使用了語言作為交代劇情與使其順利推展的工具，但整體說來並無累贅之處，可以看出Attic People在語言精省上的努力。此外，英國劇場演員擅長的口音變換更在這個強調多國性的劇場演出中得到充分的發揮，單就口音與腔調，便能分辨出角色間不同的族裔及階級，而各個角色所使用的措詞與該角色的性格及年齡皆十分相稱，使得語言本身在這齣戲中深具變化性且蘊含多義。

其他演出要素中首先值得一提的是肢體的細緻創意。符合角色性格的喜劇式肢體表演，配合了誇張而逗趣的服裝，不消說自是相當有趣的。但最令人莞爾的莫過於演員們為配合劇情瞬間轉變為物品所帶來的喜感與創意。最具代表性的一幕便是其中3個演員完全靠肢體模擬為信箱，用嘴咬著信件，配合著睜得又圓又大的眼睛，既帶著喜感, ，又充滿了監視的意味。

而道具方面，一直以來，小劇場在相當有限的預算下，任何富麗堂皇及昂貴的材料都不可能出現在舞台上，因此如何在拮据的狀況下不犧牲演出所需的效果常是最困難的課題。然而在此同時，追求簡單而經濟的方法總是小劇場無限創意的來源，也是小劇場不斷展現活力與令人驚艷的原因之一。整齣戲從頭到尾，舞台上的道具只有一張可當黑板的長桌子，為表現出劇中角色都是住在同一棟樓的住戶，開場時，燈光全暗，舞台正中央直立著這張長桌，演員們半隱藏的躲在桌後。突然，舞台右方出現了拿著迷你手電筒的人，躡手躡腳的走到長桌前，出人意料的用粉筆畫出了如兒童畫中會出現的一道小門，接著畫出了一扇扇的窗戶，漸漸地桌後的角色們開始發出各種不同的聲音，聲音的出現帶著漸層感，有遠有近，有大有小，生活的氣味相當生動。其後這張桌子隨著劇情推展扮演了各種不同的功用：浴缸、樓梯、垃圾桶、浮木、墓碑… 等等, 輕易的引領著觀眾進入想像的場景與充滿驚喜的創意。

但這齣戲最突出的地方還是在聲音的運用上。劇中七個角色有著互異的性格與生活步調，要同時展現各個角色間的獨特性以及男女主角與這瘋狂世界的距離，聲音的層次必須拿捏得當。大樓內的吵雜來自於形形色色的音質，演員們在以聲音詮釋自身角色方面，無庸置疑的是非常出色，但這一點並不能算是劇場表演中之特例，真正展現出這齣戲演出人員功力的莫過於那些具有背景音樂作用的人聲特效以及演員發出的擬物音效。演員們同時發出簡短清晰卻無意義的短音，伴隨著舞台上快步調的交錯寒喧與過度亢奮的表情，個人隱私無力固著，群體需索無度的壓力構成了整齣戲的基調。無須依靠配樂或背景音效，訓練精湛的演員足以營造令人窒息的氛圍。此外，既然舞台上除了一張桌子可以應用之外別無他物，那麼虛擬物體的音效必然是增加生動趣味的一環，而這齣戲演員們的擬物口技的確是堪稱一絕。開門、關門、電話聲、旋轉水龍頭的音效皆由演員現場模擬，聲音中並不忘展現演出動作者不同的力道與情緒。當要表現男主角浸入浴缸時發出的水聲時，演員以英文中的 splash 一字配合動作的大小而發出不同音量與調性的擬聲，甚至加上了代表不同狀態的形容詞如 little 及 big 來增添趣味，而從這樣的擬聲中我們也同時感受到了男主角進入浴缸時的滿足、害怕以及小心翼翼的複雜情緒。

整體而言，這齣戲的劇情創意顯得過於單薄且流於通俗劇的矯情浪漫，但除此之外的種種舞台創意與技巧皆令人驚艷，仍舊展現了小劇場源源不絕的活力。閣樓人劇團致力於舞台上文字、聲音以及動作的全然配合，展現演員的全能訓練，同時也發揮了劇場藝術詼諧而機智的想像力，顯然證明了預算短缺不該成為演出粗糙及缺乏想像力的藉口。這一點，對於在意識型態與情節創意上較為突出的台灣小劇場而言，或許可以作為借鏡，進一步發掘許多尚未開發的演出可能性。
(25 May 2003 in Eng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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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劇團：Attic People International Theatre Company
地點：Nuffield Theatre, Lancaster, UK
日期：15 May 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