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麗絲──遊藝/義的馬戲班

Lookingglass Theatre Company 這次以自己的團名來源為題，重新詮釋我們從小就耳熟能詳的故事──愛麗絲。去看之前，其實不敢抱太大期望。過去 Lookingglass 常常取材神話、童話與傳說，語言充滿詩意，畫面偏向奇幻、華麗。「愛麗絲」乍聽之下不免讓我懷疑是另一個妝點美麗的殼子，不過這又扯到「劇場的意義」這種龐大的問題。然而若要深入探討，原著 Through the Lookingglass 原有幽「語言」「意義」一默之意，那麼這樣想來，此所謂「意義」問題又很有趣了。

不管怎樣，觀眾反應非常好。所以「愛麗絲」其實是一齣很具有商業潛力又不流於俗氣的佳作。Dodgson (筆名 Lewis Caroll) 的故事其實本在大玩語言遊戲。導演 David Catlin 則將原著的語言精髓和愛麗絲一連串奇妙的遭遇融合得相當好。整齣戲大量運用馬戲團的肢體技巧和些許小丑表演法，果然將愛麗絲夢遊仙鏡裡的奇人奇事發揮得淋漓盡致。

此戲的主軸是七歲六個月的小愛麗絲掉到鏡子裡，起先嚷著要學當皇后 ，一切乍似新鮮有趣，後來被整得說不玩了，便想盡辦法要回家。鏡中世界是 sdrawkcab (<--> backwards) ，於是不合邏輯的情事通通可以成立。劇情的推展是走格子下西洋棋。光線被切成一格一格地模擬棋盤，愛麗絲一旦跳進一格，燈光立變，就是一個獨立情境。如此一來，瘋狂茶會接到 humpty dumpty 不需要有太強的因果關係。不過戲的整體高低起伏仍有一定節奏。總之， 書這樣寫，戲這樣演。中間的 spectacle 成了賞心悅目的重點。

講我覺得最妙的一段吧：Humpty Dumpty。起先白皇后出場，提著一籃雞蛋，蹲著身子，沿著一條縱線每隔兩步便將一顆雞蛋豎在地上。愛麗絲問她在幹什麼，她答：i'm planting。愛麗絲問她在種什麼，她又答：well..., eggplant。接著觀眾視焦被帶到場邊一架高大的梯子，上面坐了Humpty Dumpty （"And how exactly like an egg he is!"）。Humpty Dumpty 硬要坐在高牆上，說他就算摔下來也不怕，因為國王的人馬會來把蛋屑撿起來拼回去。他還說自己會背誦所有已作和未作的詩，於是 Humpty Dumpty 和愛麗絲兩個人便開始一場（非）關於意義的對話。愛麗絲向他請教一首語意諱澀的詩 Jabberwocky:

'Twas brillig, and the slithy toves
Did gyre and gimble in the wabe:
All mimsy were the borogoves,
And the mome raths outgrabe.

Humpty Dumpty 一一解釋那些生字，例如 brilling ＝ time for broilling things for dinner ＝下午四點。而 slithy＝ lithe + slimy 等。"'toves' are something like badgers -- they're something like lizards -- and they're something like corkscrews." "a 'borogove' is a thin shabby-looking bird with its feathers sticking out all round -- something like a live mop." （若將整首詩直譯就成了：it was four o'clock, and the lithe and slimy toves / Did go round and make holes in the grass-plot around the sun-dial: / all flimsy and miserable were the borogoves, / And the lost green pig whined) 。

之後Humpty Dumpty 又朗誦了一首詩送給愛麗絲。告別之際，愛麗絲轉身一腳正好踩上了白皇后之前「種」在地上的 egg-plant，鮮黃的的汁液和蛋屑黏了一腳。此時坐在梯子上的 Humpty Dumpty 便直直地摔了下來。由於梯腳是固定在舞台地板上的，而事先梯子前方的地板已被掀開一個洞，裡面是安全網，所以演員坐在梯子頂端，以梯腳為軸心沿梯子弧線落下時，演員正好掉進洞裡的安全網。從眼見雞蛋的實體，到雞蛋的雙關語，到劇場特技效果，意像、語言和表演的整體連結非常緊密。親見演員從高梯上跌落的臨場感更是這種肢體劇場最令人驚嘆的地方。

另一個屬於個人喜好的部分是充滿力與美的鋼索技巧。愛麗絲掉入境中世界，隨即旋入潮水洪流，就是以吊鋼索來象徵「掉落」。末了回家之際，也是以吊鋼索來象徵「上躍」，因為從鏡裡回到鏡外必須倒著來，backwards (<--> sdrawkcab) 。其他馬戲技巧還有獨輪車、踩高蹺，而翻筋斗，舉人，和舞蹈更是不在話下。就這一點而言，每一位演員的肢體和演技都非常成熟。我承認這有點出乎我意料之外，畢竟這裡也只是芝加哥，而且 Lookingglass 還是屬於偏向實驗性質的團隊。很多有才華的演員可以追趕跑跳翻滾抽蓄沒有問題，但要去吊鋼索，而且要吊得好看，那真的是要夠硬的底子才行。

視覺、前衛、肢體系的人對於 stylization 和 spectacularism 總是很著迷，我也不例外。不過這種東西有時候很炫麗，有時候又很空虛。我認為「愛麗絲」算是把 spectacularism 玩得很不錯的一場實驗。不過「質」、「文」之間，「技」、「藝」、「義」三者之達成，既沒有標準答案，也因此才更加令人焦慮而又執迷吧。